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
这次不是闷的，是脆的。像骨头折断的声音，从山下传上来，穿过林子，穿过雾，钻进棚子。陈实一下坐起来。右膝撞在床板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，但他没顾上。他在黑暗中摸到木棍，撑起来，往外走。

周国平也醒了。“什么声音？”

“坝。”

两个人出了棚子。天还没亮，雾很大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们站在棚子门口，竖着耳朵听。山下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的轰鸣，不像雷，不像风，像一头巨大的牛在叫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低音。然后是水声。不是溪水那种潺潺的，是瀑布那种轰隆的，成千上万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
“垮了。”周国平说。

陈实没说话。他撑着木棍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。他什么也看不见。雾把一切都吞了。但他能感觉到。脚底下的地在微微震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。空气里有一股新鲜泥土的气味，还有水的气味，不是水库那种带腥味的，是更重的、更湿的、像刚翻过的地那种气味。

轰鸣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，然后慢慢变小，变成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、像远处瀑布一样的声音。水声没停，一首响着。

陈实往山下走。

“别去。”周国平说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周国平没再拦他，跟在他后面。黄狗也跟来了，夹着尾巴，不像平时那样跑在前面，而是紧紧贴着陈实的腿，一步都不离开。

路看不清，雾太浓了，三步之外就是灰白一片。陈实用木棍探着路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右膝在抖，不是疼，是那种没力气的抖。护膝勒着，但腿像不是自己的了，发软，发空，随时会跪下去。他咬着牙撑着，没停。

走了大概一半的路，水声更大了。不是瀑布那种轰隆了，是那种——水在流动的声音，大量的水，快速流动的声音。哗哗哗的，像一条大河在流。但这里没有河。这里只有一条干涸的冲沟，只有下雨的时候才有水。现在那条冲沟里全是水。

陈实停下来，往冲沟的方向听。水声从那边传来的。冲沟在院子的东边，原来没水，现在有水了。水从坝的方向来，沿着冲沟往下流。

他继续往下走。

到了院子附近，他停下来。雾还是很大，但他能看到院子的轮廓了。三间平房还在，石桌还在，晾衣绳还在。但院子外面的东西变了。原来院子前面是一片空地，空地前面是坝。现在空地没了，坝也没了。坝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缺口，像被人咬了一大口。水从那个缺口里涌出来，不是流，是涌，像有人在水库底下点了一颗炸弹，把水炸出来了。水翻着白沫，带着泥沙，带着树枝，带着不知道从哪冲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往低处涌。院子在缺口旁边两百米，水没淹到院子，但离院墙不到五十米了。水还在涨。

陈实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片水。水是黄褐色的，像泥浆，上面漂着树枝、草、塑料桶、一块木板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东西。水面上有一层雾，不是晨雾，是水汽，从水里蒸发出来的，白花花的。

周国平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片水，没说话。

黄狗夹着尾巴，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院子里面去了。

两个人站了很久。

“坝没了。”陈实说。

周国平点了点头。

陈实走进院子。地面还是干的，水还没淹到这里。压水机还在，井还在。他走到井边，往下看了看。井里的水变浑了，不是以前那种清的。可能是地震？不，不是地震，是坝垮了，水库的水位骤降，地下水的水位也跟着变了，把井底的泥沙搅起来了。井水不能喝了，至少暂时不能喝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
他走进自己住过的那间空房。木板床还在，桌子还在，椅子还在。墙上他写的字还在——“存水：60升。日期：6月15日。”字是黑色的，记号笔写的，清清楚楚的。他站在那行字前面，看了一会儿。6月15日。那是多久以前了？他算了一下，不到一个月。但他觉得己经过了很久。

周国平也进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行字。

“你写的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周国平没再问。他转身出去了。

陈实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床边，把被子叠好。被子是他们搬走的时候留下的，叠好的，没动过。他又看了看桌子上那本软面抄——他拿走了，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墙上那行字还在，在灰白色的墙上，黑色的，清清楚楚的。

— 以上为《废墟之上，重新做人》第 20 章 第20章 垮塌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