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一夜。
陈实醒来的时候,棚子里很暗。不是天没亮,是光被雪挡住了。塑料布屋顶上压了厚厚一层雪,透不进光。棚子里灰蒙蒙的,像黄昏。他躺在被子里,听到外面有声音——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往棚子上撒沙子。不是,是雪还在下。雪粒子打在塑料布上,打在篱笆上,打在地上,沙沙沙的,很密,不停。
右膝又僵了。不是疼,是僵。天一冷,膝盖就像生了锈的合页,弯不了,伸不首。他用手揉了好一阵,揉到发热了,才能慢慢弯过来。护膝戴着,布条勒紧,勒得腿发麻,但暖和。
他坐起来,看到自己的呼吸。白气从嘴里冒出来,一团一团的,在灰暗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。棚子里冷得厉害。以前没这么冷,下了雪,温度一下降了。他把羽绒服穿上,拉链拉到下巴,又把那件工装套在外面,两层,厚实一些。
推开门,雪涌进来了。
不是夸张。门一开,门口的雪塌了一块,滑进棚子里,落在他的鞋上。地上的雪己经没到脚踝了,白茫茫一片,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了。石头,灶台,柴堆,篱笆,全白了。远处那几棵松树,树枝上压着雪,垂下来了,像弯腰的老人。更远处的山看不见了,全是白的,和天分不清界限。
雪还在下。不大,但密,细细的雪粒子,被风吹着,斜着飘,打在脸上,沙沙的,凉凉的。陈实站在棚子门口,看着这片白。他己经很久没见过雪了。城里的雪脏,下下来就化了,黑乎乎的。山里的雪不一样,白的,干净的,厚厚的,像一床被子盖在大地上。
周国平从棚子里出来了。他披着那件迷彩外套,领子竖起来,缩着脖子。他看着雪,皱了皱眉。
“麻烦了。”他说。
陈实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不是雪好看不好看的问题,是雪来了,很多东西就变了。路没了。野菜没了。芋头挖不到了。柴要烧更多。水会冻。棚子会不会被雪压塌?不知道。
两个人在雪里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赵敏也出来了,端着一盆水。水是从罐子里倒出来的,昨天存的。她把盆放在灶台上,灶台里还有昨天的余烬,她用木棍拨了拨,加了几根细柴,吹了几口气,火着了。火烧起来,烟冒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
早饭。粥,稠的,里面放了芋头干。芋头干是晒好的,硬邦邦的,煮了很久才煮软。粥里没放野菜,野菜没了,雪把地盖住了,找不到野菜了。一人一碗,小月半碗。陈实端着碗,喝了一口,烫。芋头干煮烂了,面面的,甜的。粥很稠,能立住筷子。
小月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她穿着那件白色棉袄,袖子卷了两道,领子竖起来,把下巴缩在领子里。脚上穿着那双运动鞋,垫了布,不大了。她喝了几口,停下来,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白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,白的。”赵敏说。
小月又喝了一口,继续看雪。
吃完饭,陈实去检查棚子。棚顶的塑料布上压了厚厚一层雪,他担心会把棚子压塌。找了根长木棍,站在棚子侧面,把雪往下捅。雪很厚,一捅就塌,哗啦一声掉下来,砸在地上,溅了他一身。他捅了几下,棚顶的雪掉了一大半,塑料布露出来了,绷得紧紧的,没破。他又捅了几下,把边上的雪也捅下来。
周国平也来帮忙。他用木棍捅另一边,捅了几下,雪塌了,塑料布弹起来,啪的一声。两个人都淋了一身雪,头发白了,肩膀白了。赵敏从棚子里出来,拿了两块干布,递给他们。陈实接过布,擦了擦头发,擦了擦脸。
上午,陈实去溪边看管子。雪大,路看不清,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,怕踩空。右膝僵,走不快,但他不急。管子还在,埋在土里的部分看不到了,露在外面的部分被雪盖住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雪,管子露出来了。摸了摸,没冻。水还在流,不大,但没断。出水口那里,水桶满了,水溢出来,在雪地上流了一小摊,把雪冲出一个洞,露出下面的泥。
他把水桶拎起来,换了空桶。拎着满桶往回走,右膝酸,他换了一只手,把桶换到左边,让左腿多承重。走几步歇一下,走几步歇一下。
回到棚子,赵敏在缝衣服。她把那件红色羽绒服拆了,袖子拆下来,肩膀拆开,重新裁剪。针是周国平从县城带回来的,线是她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。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针脚很密,歪歪扭扭的,但结实。她把袖子改短了,肩膀改窄了,在自己身上比了比,差不多了。
— 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31 章 第31章 第一场雪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