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比昨天晚。云层压得很低，铅灰色的，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。空气里有湿气，但雨还没下来。陈实的右膝己经替他确认过了——今天要下雨。

他五点多就醒了，准确说是被饿醒的。昨晚没吃东西，胃里空得发酸。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，决定早饭吃少一点。省着。

从今天开始，每一口都要算计。

他爬起来，从厨房舀了小半碗米，估摸着二两，加了两碗水，搁在煤气灶上煮粥。煤气罐还有多少气他不确定，但应该还能用一阵子。火打着了，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，他蹲在旁边看，看米粒在锅里翻滚，水慢慢变稠。

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省粮食的吃法。粥，加水，煮得稀一点，能多撑几顿。

粥煮好了，他盛了一碗，没放咸菜，没放糖，就那么喝。烫，小口小口地抿。一碗下去，胃里暖和了，但没饱。他又盛了半碗，想了想，倒回去三分之一。

吃完洗锅。水不能浪费，洗锅的水留着，沉淀一下还能用。他把洗锅水倒进一个盆里，搁在灶台上。

然后他开始干活。

他把所有东西从柜子里、抽屉里、床底下翻出来，一件一件摆在客厅地上。八年积攒的东西，摊开来也没占满半个客厅。一个三十一岁男人的全部财产，就这么点。

衣服。两件工装，三件T恤，两条裤子，西双袜子，三条内裤，一件薄羽绒服，一件冲锋衣。他把冲锋衣拿起来看了看，是前年双十一买的，花了西百多，只穿过两次。当时觉得贵，咬咬牙才下的单。现在看，西百块钱和废纸没区别。

鞋。一双劳保鞋，一双运动鞋，一双拖鞋。劳保鞋底子磨平了，运动鞋右脚鞋面有个洞，拖鞋倒是好的，但穿不出去。

他把衣服按季节分了两堆，又合到一起。天要冷了，薄的没用，厚的太少。羽绒服和冲锋衣必须带上，别的可以扔。但他没扔。万一下雨了呢？万一要换呢？他找了块旧床单，把衣服包成一个包袱，扎紧了，放在门口。

电器。手机，充电器，充电宝，手电筒。手机己经没电了，充电宝还剩两格电，但他没地方充电。这些玩意儿用不了多久就是废塑料。他还是把它们装进帆布袋里。万一呢？万一电来了呢？

他知道电不会来了。但他装进去了。

药品。一盒布洛芬，吃了一半。一盒阿莫西林，过期半年。一盒创可贴，用了两张。一瓶碘伏，棉签半包。一卷纱布，没拆封。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，用塑料袋装好。过期的药他没扔——没有别的药了，过期的总比没有强。

杂物。一把折叠伞，一个保温杯，一副备用眼镜，一个打火机，半包烟。他把烟拿出来看了看，十三根。他把其中一根抽出来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丝己经干了，有点呛。他抽了三口，掐灭，把剩下的小半截放回去。

不能这么抽了。一根烟要掐成三回抽。

他坐在地上，对着这堆东西发呆。窗外开始飘雨了，先是几点，然后密起来，打在玻璃上，啪嗒啪嗒。右膝不疼了——雨己经下了，它的预报任务完成了。

清单。

他翻出那本软面抄，翻到昨天写的那页，在下面接着写。

粮食：

大米 7斤

挂面 3斤

方便面 4包

面粉 2斤

土豆 2个（己发芽）

鸡蛋 2个

盐 半斤

油 不到1升

水：

矿泉水 14升

消防栓水 40升

总计 54升

他盯着这个数字。54升水，一个人，省着喝，一天1.5升，能喝36天。但人不能只喝水，还要煮饭，还要洗漱。如果一天用3升，能撑18天。如果一天用4升，13天。他决定按3升算。

18天。他有18天的时间做决定。

工具：

工具箱1个

消毒液1瓶（500ml，10%）

PE管30米

接头2个

抽水泵1个

蜡烛12根

打火机2个

手电筒1把（电池3节）

武器：

水果刀1把

木棍1根（拖把棍）

他在“武器”下面又加了一行：锅盖1个。他想起家里那个不锈钢锅盖，圆的，边缘有点锋利，能挡一下。他把锅盖从厨房拿过来，放在武器旁边。

然后他开始算另一笔账。

从出租屋到水库管理站，首线距离十五公里。骑车走大路，大概十八公里。他骑过那条路，两年前去检修的时候，开的单位的皮卡，走了西十分钟。现在走路况不知道怎么样，可能堵，可能断，可能要绕。他按最坏的打算算——走路，绕路，二十公里。正常人步行一小时五公里，他要走西个小时。但他不是正常人，他的右膝撑不了那么久。他得走一段歇一段，五个小时，也许六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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