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是被冻醒的。
山里的夜晚比城里凉得多。他只有一件薄羽绒服,夜里盖在身上,后半夜还是冷。腿缩在被子里,肩膀露在外面,凉飕飕的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又眯了十几分钟,实在睡不着了,爬起来。
天还没亮。院子里灰蒙蒙的,露水很重,石桌上一摸一手湿。黄狗趴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耳朵竖了一下,又趴下了。
他走到井边压了一盆水,洗了脸。水冰得扎手,脸洗完了还木着,用手搓了两下才有知觉。刷牙没牙膏了,干刷,刷了两分钟,吐出来的沫子白的,不是牙膏的沫子,是牙菌斑。他把牙刷在水里涮了涮,放回口袋。
回到房间开始收拾。
昨天只是把东西摊开了,没正式归置。今天要把这间屋子变成自己能住下去的地方。他先看了一遍房间——十平方出头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,墙上两个钉子,地上有耗子屎。他用扫帚扫了地,耗子屎扫出去,土扫出去,砖缝里嵌着的陈年老灰扫不动,算了。
然后把工具箱打开,工具一件一件摆在桌上。扳手,螺丝刀,钳子,美工刀,生料带。他把每一样拿起来擦了一遍,再放回去。工具不多,但都是他用顺手的。那把尖嘴钳跟了他五年,钳口咬合还是严丝合缝,开合不松不紧。他捏了两下,听着那声清脆的咔嗒,收进袋子。
消毒液用布包好塞在床底最里面。PE管靠墙角立着,三十米一卷,不重但占地方。抽水泵放在门后面,铸铁的,沉甸甸的,一只手提起来费劲。他试了两次,换到两只手提,放到墙角。
衣服叠好码在床尾。两件工装,一件羽绒服,一件冲锋衣,两条内裤,两双袜子。就这些。他把内裤和袜子塞进枕头套里,省得乱。
矿泉水瓶摆了一排,靠墙根,整整齐齐,瓶盖都朝同一个方向。十西升,二十八瓶,他数了两遍。
都收拾完了,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。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。
早饭是野菜糊糊,和周国平昨天做的一样。赵敏做的,比昨天稠一些,碗底能刮到面粉疙瘩。陈实吃完一碗,赵敏伸手要给他盛第二碗,他摆手说够了。其实没饱,但不想多吃。人家的粮食,不知道还剩多少。
周国平吃得很快,三口两口扒完,站起来抹嘴。“今天去坝那边看看,你去不?”
“去。”
两个人从后门出去,穿过灌木丛,走上坝顶。早晨的水库不一样。水面有一层薄雾,贴着水皮,像一层纱。雾下面是深绿色的水,看不清深浅。远处的山只剩一个轮廓,灰蓝色的,和天分不清界限。
周国平走在前面,步子大,陈实跟在后面,走得慢。坝顶不宽,两人并排走不开。陈实盯着脚下,怕踩空。坝体上的裂缝他昨天看过了,今天又看了一眼,裂缝边上有些湿。不是露水,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“这坝渗水。”他说。
周国平停下来回头看。“严重不?”
“不知道。但裂缝渗水,不是好事。”
周国平走回来蹲下看。裂缝大概两指宽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边上的土是湿的,摸一下,手指上粘了一层泥浆。
“能修不?”
“我不是修坝的。”陈实说,“我是修水管的。”
周国平站起来,看着水面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说:“要是坝垮了,这院子就没了。”
陈实知道。院子离坝不到两百米,土坝要是决口,水下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但他不知道怎么修坝。他只知道水怎么变干净,不知道水怎么被拦住。
两个人在坝上站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
下午陈实又去了坝上,一个人。
他沿着坝体走了一圈,把每一条裂缝都看了一遍。大的有三条,小的七八条。大的一指宽,小的像头发丝。渗水的只有一条,就是上午看到的那条。别的都是干的。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也许没事,也许有事。他拿出那本软面抄,画了一张坝的草图,标了裂缝的位置和大小,在“渗水”那一条旁边打了个问号。合上本子,坐在坝顶上,看了一会儿水。
水面很静,雾散了,能看到对面山上的树。松树,柏树,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。风从对面吹过来,带着松脂味。水里倒映着山的影子,深一块浅一块的。一只野鸭从岸边游出来,身后拖着一道V字形的波纹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
他想,要是坝垮了,这一切就都没了。
回到院子,周国平在劈柴。一把旧斧头,刃口卷了,劈一根碗口粗的松木,劈了西五下才裂开。陈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来吧。”
— 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8 章 第8章 准备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