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，陈默把手机连上充电宝刷论坛。村里的网速比学校还慢。光纤虽然通了，但总带宽就那么点，晚上的时候全村共享，一个页面加载半天。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，爬一爬停一停，再爬一爬，像爷爷那台老皮卡冬天发动时的声音。

等页面加载的时候，他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虫鸣一阵一阵的，比城里响亮得多——纺织娘在草丛里振翅，蟋蟀在墙缝里鸣叫，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虫子，叫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梳子。远处有狗叫，是老李头家的阿黄，叫声拖得很长，像是在和什么对话。隔壁老李头正在看电视，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，是一个农业频道，主持人正在讲秋收注意事项。老李头耳朵背，电视音量开得大，隔着墙都能听见“玉米收获期”“水稻晾晒”这些词。这些声音陈默从小听到大，从来没有认真听过。今晚他听得很仔细，像在脑子里给每一种声音建档。

终于刷出来的时候，论坛首页多了好几个新帖子，全部标着红色的“紧急”标签。红色在屏幕上格外刺眼，像伤口。

南方某产粮大省。发帖人说，他们县的晚稻大面积灰化，感染面积还在扩大。“农技站的人来了，取了样，说回去化验。好几天了，没消息。打电话没人接。”配了九张图，从田埂上拍的，稻田从近到远，从绿到灰，像一幅褪色的画。最远的地方己经完全灰白了，和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。

中部某水稻主产区。发帖的是一个种植大户，种了上千亩水稻。“三天前东南角发现灰斑，今天整片田都灰了。千亩。全没了。”配了九张图，从东南角到整片田，灰白色像潮水一样漫过来。第一张是发现灰斑那天拍的，只有田角一小片灰色。最后一张是今天拍的，整片田灰白，稻秆倒伏在水里，水面上漂着灰绿色的絮状物。千亩，从绿到灰，三天。

东部沿海某蔬菜基地。发帖人说，他们的设施大棚也没能防住。“灰蚀孢子太小了，防虫网拦不住。棚里的番茄、黄瓜、茄子，全感染了。这一季的菜，全完了。”配了九张图。番茄的果实上出现了灰斑，从果蒂开始，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黄瓜的藤蔓从节间开始灰化，叶片卷曲枯死。茄子的叶背覆满了银灰色的绒毛，像长了一层霉。大棚的防虫网在照片边缘虚化成一片白色的网格——拦住了虫子，没拦住孢子。

三个地点，三份报告，同样的描述：灰白色病斑，扩散极快，杀菌剂无效。

最早的帖子己经有一百多条回复，还在不断增加。陈默一条一条往下翻。有人问“到底是什么病”——这个问题从第一个病例出现就有人在问，到现在没有人能回答。有人说“我们这里也有了”——定位在更北边的省份，灰蚀己经越过了南方的山地，进入了平原产粮区。有人贴了当地农业部门的热线电话，然后下面回复“打不通”。有人问“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办”。有人开始发祈祷的表情，双手合十的小黄脸，一排一排的。

没有人回答“怎么办”那个问题。

陈默翻到最早那条“它来了”的帖子。标题是几天前发的，正文只有一行字：一个村子的几百亩水稻，三天全部灰化。有图。发帖人的最后一条回复是那天晚上写的：“通知了镇上，没人来。电话打不通了。”

陈默往下翻。回帖的时间线拉了好几天。

“楼主还在吗？”——头一天。

“楼主好几天没登录了。”——第二天。

“祈福。”——第三天。

“RIP。”——第西天。

他关掉页面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点进Café_Sul的个人主页。最后登录时间停在十多天前。最后一条动态还是那条：“植保站的人取了样，说需要时间。我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
动态下面的留言己经翻了好几页。有人用葡萄牙语写了很长一段话，翻译插件磕磕绊绊地转成中文，大意是：“我父亲的咖啡园也感染了。他守了一辈子的园子，现在全灰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。他每天还去园子里走一圈，回来坐在门口抽烟，一句话不说。”

陈默关掉手机，躺在床上。窗外有虫鸣，一阵一阵的。柿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，月光把枝叶的轮廓投在布面上，像皮影戏。柿子树的叶子己经开始落了，影子比夏天的时候稀疏了很多。他能从影子的形状辨认出哪一枝是今年新长的——新枝的影子细，老枝的影子粗。
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15 章 第15章 深夜刷新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