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的工程同步进行。
二爷爷带着王叔挖沉淀池。两米五深、两米见方的坑,两个人在坑里一锹一锹地挖。秋天的太阳还很毒,虽然己经过了霜降,正午的阳光晒在背上还是火辣辣的。王叔脱了外套,只穿一件背心,光膀子上全是汗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背心是白色的,洗得半透明,领口松垮垮的。他的肩膀宽厚,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挖土的动作一鼓一鼓的,肩胛骨在背心底下滑动。
挖到一米五左右时,土层变了。上面的土是黄褐色的黏土,质地细腻,攥在手里能捏成光滑的泥团。往下挖,黏土层越来越薄,然后突然变成了一层沙夹鹅卵石。铁锹铲下去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鹅卵石大大小小,圆的扁的,有的比拳头还大,嵌在沙里,要用撬棍才能撬出来。
二爷爷蹲下去抓了一把,在掌心里捻了捻。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,握在手里凉凉的。“这是老河床。不知道多少年前,这里有条河。”他把鹅卵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,石头上有一圈一圈的纹理,像树的年轮。“你看这石头,被水冲得多圆。没有几百年冲不成这样。”
王叔首起腰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袖子上沾着沙土,这一擦反而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泥印。“那这池子会不会漏水?河床都是漏水的,水渗下去就没影了。”
“漏是肯定会漏的。沙土没有不漏的。”二爷爷把手里的沙撒回坑里,拍了拍手掌。“得做防水。做好了,不漏。”
老李头被从堂屋叫过来看。他刚搭完菌菇房的铁架子,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十年的瓦刀。瓦刀的刀身上沾着干水泥,木柄被手握得光滑发亮,呈深褐色。他围着坑走了一圈,不时用脚踩踩坑壁。走到西南角时他停下来,蹲下去用手抠了一块坑壁上的沙土。沙土松散,一抠就簌簌往下掉。
“先夯。把坑底和坑壁夯实在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夯完了铺一层碎石子,这么厚的碎石子。”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厚度。“碎石子铺平了再夯一遍,让石子嵌进土里。然后抹水泥,水泥标号要高,抹两遍,横一遍竖一遍。这样搞完,不漏。”
王叔从拖拉机上搬下来一袋碎石子。碎石子是从村外河滩上拉来的,大大小小,棱角分明,最大的有鸡蛋大,最小的像米粒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断面新鲜,是在采石场被机器破碎的,不像老河床里的鹅卵石那样圆润。王叔把碎石子倒进坑里,哗啦啦地响,扬起一片灰尘。
夯锤是爷爷从杂物间翻出来的。铸铁的,锤头比人头还大,木柄比手腕还粗。锤面上沾着干泥,己经硬得像石头。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,握上去温温的,有包浆。爷爷说这夯锤是他爹留下的,盖老房子的时候用过,盖这栋三层楼的时候也用过。那时候没有振动夯,全靠人力和这把铸铁夯锤。他爹站在坑里,把夯锤举过头顶,一下一下地砸,把地基土砸实。现在,它又要派上用场了。
王叔跳进坑里,抡起夯锤。夯锤举起来时,手臂上的肌肉绷紧,肩胛骨收拢。落下去时,咚的一声闷响,整个院子都在震动。咚,咚,咚,声音沉闷而有节奏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下跳动。碎石子被砸得嵌进土里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王叔沿着坑底一圈一圈地夯,脚印叠着脚印,每一寸都夯到。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碎石子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几只鸡被声音惊得跑到了柿子树上。芦花鸡站在最低的枝桠上,歪着头往坑里看,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。三黄鸡飞得更高,踩在一根细枝上,枝头被它压得上下晃动。乌骨鸡最胆小,躲到了树干的另一侧,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阿黄趴在院门口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随着夯声一抖一抖。每次夯锤落下,它的耳朵就往后贴一下,然后又竖起来。
陈默从堂屋出来看进度。坑底的碎石子己经夯平了,石子嵌进土里,露出的一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马赛克地砖。二爷爷正在搅拌水泥砂浆。水泥是堂哥从镇上买回来的,标号最高的那一种,袋子上的字都磨花了,只能依稀辨认出数字。二爷爷把水泥和沙子按比例倒在地上——一份水泥三份沙,堆成一座小火山。他用铁锹在火山顶上扒一个坑,倒水,然后从外往里翻。水不能多,多了干得慢还容易裂;不能少,少了抹不开粘不牢。他的手法极熟练,铁锹翻飞,水泥砂浆翻得均匀细腻,没有一粒干粉,没有一处稀稠不匀。翻好的砂浆是青灰色的,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稠粥。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22 章 第22章 雨水收集池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