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造全面完成的前一天晚上，陈默照例在睡前刷论坛。

网速越来越慢了。村里的光纤虽然通了，但总带宽就那么多，晚上的时候全村共享，一个页面加载半天。进度条一点一点爬，爬到一半停住，再爬一点，又停住。像爷爷那台老皮卡冬天发动时的声音，突突突地喘，就是着不了。

等页面加载的时候，他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虫鸣一阵一阵的，纺织娘在草丛里振翅，蟋蟀在墙缝里鸣叫。远处有狗叫，是老李头家的阿黄，叫声拖得很长。隔壁老李头正在看电视，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，是一个农业频道，主持人正在讲秋收注意事项。

终于刷出来的时候，论坛首页多了一个新帖子，标着红色的“紧急”标签。

发帖地点是邻县。距离村子，不到一百公里。

帖子标题：「求助。水稻异常死亡。」

正文只有几行字：「三天前发现灰斑，今天整片田都灰了。几百亩，全完了。镇上的人说通知上面了，但没人来。电话打不通。我们该怎么办？」

配了九张图。陈默一张一张放大看。第一张：稻田全景。稻穗是灰白色的，整片田像被火烧过。第二张：病叶特写。灰白色圆形病斑，边缘规整，表面有银灰色绒毛。第三张：倒伏的稻株，稻秆从基部折断，断口处也有灰色绒毛。后面几张是不同角度的田块，同样的景象——灰白色像潮水一样从田的东南角蔓延到西北角，所过之处寸绿不留。最后一张照片里，田埂上站着几个人，背对镜头。看不清表情，但他们的肩膀线条说明了一切。

陈默关掉手机，屏幕暗下去，窗外的月光落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走下楼。

爷爷在堂屋擦农具。镰刀、锄头、铁锹，一字排开，用油布一件一件地擦。这些农具跟了他大半辈子，木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，铁刃上有一层经年使用形成的青黑色氧化层。镰刀的刃口有几处细小的缺口，是割稻时碰到石子磕的。锄头的刃卷了一点，是挖到老树根时崩的。铁锹的踏脚处磨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。

爷爷擦得很慢。先把油布在油碗里蘸一下，碗底是用了多年的机油，黑稠黑稠的。然后在铁刃上慢慢抹，从刃根到刃尖，每一个缺口、每一处卷刃都不放过。抹完了，对着光看，确认油膜均匀，没有漏掉的地方。然后换下一件。

“爷。”

爷爷抬头，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中。月光照在镰刀刃上，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寒光。

“邻县有了。”
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镰刀放下，刀刃朝外，整整齐齐地和其他农具排在一起。站起来，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走到院子里，月光照在沉淀池新抹的水泥面上。水泥还没有完全干透，颜色比周围深出一块，像大地上的一块补丁。他蹲下去，用手指摸了摸水泥面，指尖上沾了一点水泥灰。

“明天能完工吗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就明天。”

爷爷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水泥灰在月光下飘散，像一小撮白色的雾。他没有回屋，站在沉淀池边上，把院子看了一遍。屋顶的种植槽在月光下泛着黑褐色的光，紫云英还没出苗，但藜麦的子叶己经舒展开了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防虫网把二楼的窗户笼罩着，在月光下像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纱。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“邻县。”爷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像在品味它的分量。“一百公里。开车一个多小时。骑自行车要大半天。走路要走一整天。”

他转回身看着陈默。“你那个灰蚀，一百公里，要几天？”

陈默想了想。“按照之前的扩散速度，不到一周。”

“一周。”爷爷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。“一周后，咱村的庄稼也保不住了。”

他走进堂屋，把那排擦好的农具一件一件收起来。镰刀挂回墙上的钉子，锄头靠在墙角，铁锹插进门后的铁皮桶里。每放一件，他的手都在农具上停一下，像在和它们打招呼。

“我种了一辈子地，没见过这么快的病害。稻瘟病快，那是天热雨多的时候，从一块田传到另一块田要好几天。锈病也快，风一吹孢子满天飞，但从发现到绝收，好歹还有个把月。”他把最后一根农具放好，转过身。“你这个灰蚀，从发现到绝收，三天。三天，几百亩。”
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33 章 第33章 灰蚀抵达邻县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