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则生效后的第一顿饭，是按配额分配的。

奶奶把煮好的粥端上来，用的是搪瓷大盆。盆是白色的，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，露出底下黑色的铁，有一块磕得特别深，能看见铁皮上细密的锈点。这盆是爷爷年轻时在镇上供销社买的，用了好几十年，盆底结了一层洗不掉的水垢。粥是陈米熬的，米是从学校回来前爷爷从镇上粮店买的最后一批，碎米多，但煮出来的粥香。米粒开花但不烂，一粒一粒的，用筷子一搅，在粥汤里打着转。粥汤浓稠，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，在冷白色的LED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，像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纱。

奶奶拿着勺子，一碗一碗地舀。她的手很稳，几十年来盛饭盛出来的稳。每一碗都舀到同样的高度，勺子在盆边刮一下，不让粥滴到桌上。然后用筷子把碗边的米粒刮干净，筷子头沿着碗沿转一圈，米粒落回碗里。

成年人大半碗，豆豆小半碗。碗是粗瓷碗，有的磕了边，有的碗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。爷爷的碗是最大的那个，碗口比别人的宽出一指，奶奶给他舀的时候勺子压得浅了一点，舀出来的粥和别人一样多。王叔的碗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，白底蓝边，碗身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——那是他媳妇在世时买的，一套好几个，现在就剩这一个了。张婶的碗和豆豆的碗是一对，一大一小，碗沿都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被粥汤填满后就看不见了。陈默用的是从学校带回来的不锈钢饭盒，方形的，盖子上印着校徽。

蔬菜不限量。二楼无土栽培区的小白菜和生菜己经可以持续采收了。小白菜是陈默提前种下的速生品种，从播种到采收只用了不到一个月，叶片嫩绿，菜帮子雪白，掰开时发出一声脆响，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。生菜是散叶型的，没有抱心，叶片皱缩，边缘像裙子的褶边，撕下来一片一片的，嫩得一掐就出水。张婶把菜叶洗干净，用二级水冲了两遍，沥干，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。用手撕成小片，撒在每碗粥上。小白菜撕成大块，生菜撕成细条，落在粥面上，被粥汤的热气一蒸，颜色从嫩绿变成翠绿。

六碗粥在桌上排成一排。粥汤的热气袅袅升起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打着旋。小白菜和生菜的清香味混着米粥的香气，在堂屋里弥漫开来。

豆豆端起自己那碗，小手捧着碗底，嘴凑到碗沿上，吸溜吸溜地喝。粥很烫，他喝一口就缩一下脖子，吹一吹，再喝一口。喝完自己那碗，他把碗放在桌上，碗底还粘着几粒米，他用手指抠下来塞进嘴里。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锅。锅里还剩一个底，是给陈默留的——陈默还没吃，他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。

豆豆没有说话，但眼睛一首盯着锅。他的眼珠很黑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小手放在桌沿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没有伸出去，只是放在那里。

张婶看了孙子一眼。她端起自己那碗，粥还没喝几口，小白菜和生菜还浮在粥面上。她把碗倾斜，用筷子把粥拨了一半到豆豆碗里。粥从她的碗里滑进豆豆的碗里，发出轻微的一声。豆豆接过去，低头呼噜呼噜地喝，碗边沾了一圈米粒。

陈默看到了。他正坐在桌角，面前摊着那本实验记录本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：儿童成长需要更多热量，下一版守则需调整。写完之后，他把本子合上，端起自己那碗粥。

粥己经不那么烫了。他喝了一口，小白菜的清甜和米粥的香味混在一起。生菜被粥汤烫得微微发软，嚼起来有一点脆，又有一点糯。

王叔闷头喝粥，碗端在嘴边，筷子扒拉着米粒。他喝得快，几口就见了底，碗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。奶奶看了他一眼，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他。王叔愣了一下，手停在碗边。“嫂子，你自己吃。”

“我老了，吃不了那么多。”奶奶把碗收回来，碗里的粥只剩一小半。她用筷子夹了一片生菜叶，慢慢嚼着。牙齿不太好，嚼得很慢，菜叶在嘴里翻来覆去。

爷爷没说话。他端着碗，喝一口粥，看一眼窗外。窗外是院子，月光把柿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柿子树的叶子己经开始落了，影子比夏天时稀疏了很多。他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就放下了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奶奶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拨粥给他——她知道他的脾气，拨了他也不会要。
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42 章 第42章 第一次分配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