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，天还没全亮。

陈默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宿舍楼。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响，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。门卫室的灯亮着，值夜班的大爷正在打瞌睡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听到声音睁开眼，看见陈默拖着箱子，点了点头。陈默也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走到校门口时，身后传来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。

老马穿着拖鞋和睡衣追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有一撮竖在头顶上，不知道是怎么睡的。他塞给陈默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，塑料袋还冒着热气，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
“食堂还没开门，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。梅干菜肉馅的，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。”

陈默接过袋子。包子是两个，个头不小，隔着塑料袋能闻到梅干菜的香味，混着面皮的麦香。豆浆是杯装的，封口膜上印着一家连锁早餐店的商标，杯身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
“谢了。”

“行了，走吧。到了发消息。”

陈默点点头，拖着箱子走向校门口。走出十几米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马还站在宿舍楼门口，穿着拖鞋和睡衣，头发乱着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朝他挥了挥手。

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。有几片叶子正在飘下来，有一片落在老马的肩膀上，他没有拂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老马。

后来砖窑基地的无线电设备升级后，陈默无数次尝试过搜索学校的信号。调遍所有频率，只有沙沙的静电噪音。他给老马发过邮件，给周教授发过，给老何发过。老周的定向天线对准学校的方向，一守就是几个小时。没有回复。有一次收到一个断断续续的信号，老周激动得手都在抖，调了半天频率，最后发现是一个自动信标台，在循环发送气象数据。

老马给的充电宝，陈默用了很久。两万毫安，充满一次能用好几天。外壳是黑色的工程塑料，边角被他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再后来充电宝也充不进电了，插上线以后指示灯闪几下就灭了。他没有扔，放在种质库的一个抽屉里，和那些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。标签上写着：「老马给的。学计算机的。他说到了发消息。」标签的角上，方敏帮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充电宝图案。

到镇上时，爷爷己经等着了。

老皮卡停在客运站门口，车身上沾着干泥巴，是昨天从村里开出来时溅的。泥巴己经干了，在车门上结成灰白色的斑块。车斗里垫着一张旧帆布，帆布上还有去年拉化肥时留下的白色痕迹。爷爷坐在驾驶室里抽烟，车窗开了一条缝，烟雾慢慢散出来。他的胳膊搭在车窗上，手指夹着烟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。

看到陈默从货车上下来——他是搭了一辆顺路的货车从学校到的镇上，货车司机是他在货运平台上找的，多付了一倍的钱才愿意绕这段路——脚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纸箱，爷爷掐灭烟头，下车。烟头摁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，那个烟灰缸是爷爷自己用易拉罐剪的，卡在车窗缝里。

围着箱子转了一圈。又转了一圈。纸箱大大小小，有的印着种子公司的商标，有的印着“易碎”和“向上”的标志，有的是陈默自己用旧纸箱改的，外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和内容物。

“这都是你买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多少钱？”

“……不少。”

爷爷沉默地打开车斗挡板，开始搬箱子。挡板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纸箱很沉——种子是实打实的分量，藜麦种子一袋好几公斤，玉米和大豆更重。加上太阳能板和营养液原料，最重的一箱陈默一个人根本抬不动，箱子上印着“太阳能组件，小心轻放”。爷爷搬了两趟，额头上就冒出了汗，鬓角的白发被汗水粘在头皮上。他搬东西的姿势还是老派的——蹲下去，腰背挺首，用腿发力，不是用腰。那是几十年干农活养成的习惯。

陈默赶紧上手。爷孙俩一声不吭地搬了半个多小时。纸箱在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，重的在下面，轻的在上面，缝隙里塞了旧报纸和泡沫板防止晃动。路过的人有人看了一眼，有人停下来问“这是搬家呢”，爷爷说“孙子毕业了”。说这话的时候，他正搬着一箱种子，箱子挡住了他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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