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到村里的路,陈默坐过无数次。
小时候跟着爷爷赶集。爷爷卖完菜,会给他买一根糖葫芦或者一个烤红薯。他坐在皮卡车斗里——那时候还不查这个——背靠着驾驶室,风吹得头发乱飞,啃着烤红薯,红薯皮烤得焦黑,手指和嘴角都沾着黑色的炭灰,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。红薯是爷爷自己在屋后种的,红心的,烤出来流蜜。
中学时每周往返学校。周五下午坐中巴到镇上,爷爷在客运站等他,靠在皮卡的车门上,手里拿着一瓶用旧饮料瓶装的凉茶。周日傍晚再坐中巴回学校,奶奶往他书包里塞满吃的:煮鸡蛋、烙饼、炒花生、腌萝卜。书包鼓鼓囊囊,背在肩上沉甸甸。室友们都爱吃他带的腌萝卜,说是比超市买的咸菜好吃多了。
大学后寒暑假回家。每次回来,都会发现村里又变了。先是通了水泥路——那条他小时候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,终于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。然后是路灯,然后是光纤。爷爷在电话里跟他汇报:“今天装路灯了”“今天拉网线了”“今天你王叔买了辆新拖拉机,带空调的”。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新奇。
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。哪有个坑——村道和土路接口的地方,常年被拖拉机压出来的那个坑,一下雨就积水。哪有个弯——过了那座小石桥以后往右拐,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身上被人刻满了字。哪的路边有片野菊花——秋天开得金灿灿的,奶奶每年都去采,晒干了泡茶喝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车窗外的庄稼正在成熟。玉米叶子绿得发亮,棒子上的红缨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面小旗子。稻田开始低头,绿中透黄,稻穗沉甸甸地垂着,再过一周左右就该开镰了。路边的菜地里,白菜一棵一棵抱得紧紧的,萝卜的绿缨子从土里冒出来,芥蓝顶着黄色的小花。空气里有一股庄稼成熟时特有的甜腥味——那是叶绿素分解、淀粉积累时散发出的气味。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。
爷爷一边开车一边絮叨。谁家的猪卖了多少钱,谁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谁家的老人上个月走了。这些名字陈默有的记得,有的己经模糊了,但爷爷说起来都像昨天的事。
“你张婶家的豆豆,今年上一年级了。可聪明,考双百。”
“王叔的拖拉机又坏了,老周帮他修的。老周说那拖拉机比他年纪都大。”
“村口老刘家的玉米地,今年长得最好。老刘说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陈默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他盯着窗外那些绿油油的叶片,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昨晚那张照片——灰白色的稻田,倒伏的稻株,水面上的灰绿色絮状物。如果灰蚀来了,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?
这些玉米,这些水稻,这些白菜萝卜——它们会在一周之内全部变成灰白色。玉米秸秆立在地里,叶片上覆满银灰色的绒毛。稻田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废墟,水面上漂着絮状物。菜地里的白菜从外叶开始灰化,一层一层往里烂。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己经发生过了一样。
爷爷忽然说:“你奶奶在家给你包了饺子。韭菜鸡蛋馅儿的。”
陈默鼻子一酸。他想起昨晚论坛上那个“RIP”的留言,想起周教授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,想起老马在晨光里朝他挥手的样子。他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交替掠过的庄稼地,没有再说话。
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在爷爷的手背上。那双手陈默从小看到大——粗糙、厚实、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泥。就是这双手,种了好几十年的地,养大了爸爸,又帮着带大了他。
现在,他要和这双手一起,把一栋普通的农村小楼,变成一个能在末日里活下去的地方。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12 章 第12章 沿途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