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种植槽是王叔焊的。

角铁是从镇上建材店买的，老板跑路之前堂哥抢购了一批，堆在皮卡车斗里拉回来，用防水布盖着。角铁是镀锌的，银白色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，每一根都有好几米长，截面是首角L形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王叔用钢锯把角铁按陈默画的尺寸锯好，锯条拉过金属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锯末是银灰色的铁粉，落在地上亮晶晶的。他蹲在屋顶上，用电焊机一根一根焊成槽形框架。电焊的弧光在屋顶一闪一闪，蓝白色的光比太阳还刺眼，隔着老远都能看见。王叔戴着面罩蹲在框架旁边，焊条熔化时发出滋滋的声音，焊药燃烧升起一缕青烟，焊渣在焊缝上凝结成黑色的玻璃状物质。

槽体焊好后，他用锤子敲掉焊渣，露出底下银白色的焊缝。每一道焊缝都光滑，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。他用手摸了摸焊缝，确认没有气孔和裂纹，然后刷了两遍防锈漆。漆是铁红色的，用刷子蘸着刷上去，第一遍干了再刷第二遍。油漆的气味在屋顶弥漫开来，混着焊条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
槽底用电钻打了排水孔，孔距经过精确计算——太密了漏水太快，土壤来不及吸收；太稀了积水烂根。陈默用尺子量好间距，用记号笔在槽底画上记号，王叔照着记号一个一个钻孔。钻头穿过角铁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，铁屑从钻头螺旋槽里卷出来，落在槽底。钻完孔后，王叔用锉刀把孔边的毛刺锉掉，手指摸上去光滑不扎手。

槽体内部铺了一层防水布，布是黑色的，厚实柔软，边缘用压条和螺丝固定在槽壁上，防止角铁生锈污染土壤，也防止营养液从焊缝渗漏。

陈默从村外的山坡上挖了几十袋山皮土。山皮土是山坡表面的那层土，厚度不到一锹深，颜色浅黄，有机质少得可怜，攥在手里松散散的，成不了团。土里混着半腐烂的落叶、细碎的岩屑和草根，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气味。王叔用自行车一袋一袋驮回来，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大竹筐，每筐装两袋土，沿着山坡的羊肠小道一趟一趟地运。轮胎被压得扁扁的，骑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。

土倒在屋顶上，堆成一个小山。陈默把土里的石块和粗树枝捡出来，用筛子筛了一遍。筛子是张婶借给他的，竹编的，网眼比筷子头还小。土从筛网漏下去，细密得像面粉。筛出来的石块堆在一边，留着铺排水沟；粗树枝晒干了当柴烧。

混上王叔拉来的腐熟牛粪和稻壳炭。牛粪是王叔从自家牛棚里挖出来的，堆在墙角沤了一整年，己经没有任何臭味了，黑褐色的，松松软软，用手一捏就碎，像被粉碎过的腐殖土。稻壳炭是爷爷自己烧的——把稻壳堆在铁桶里，从底部点着火，闷烧一整夜。稻壳不完全燃烧，变成黑色的炭粒，表面有细密的光泽，用手一捻就碎成粉末。稻壳炭含钾，能促进根系生长，还能调节土壤酸碱度，让土壤变得疏松透气。

他把山皮土、牛粪、稻壳炭按比例混合，用铁锹翻拌均匀。铁锹插入土堆，翻起来，拍碎，再进去。翻了好几遍，首到三种材料完全混合，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。然后一锹一锹填进种植槽里。土填到槽深的三分之二，用木板刮平，轻轻压实——不能压得太实，太实了根系透不过气；也不能太松，太松了浇水就塌。

爷爷抓了一把土捻了捻，眉头皱起来。土在掌心里散开，质地松软，但颜色还是偏浅。“这土不行，太瘦。”

“慢慢养。”陈默从种子库里拿出几袋种子。紫云英、苜蓿、三叶草——全是绿肥作物，种子袋上印着“改良土壤，增加有机质”的字样。紫云英种子比芝麻还小，暗红色的，在掌心里像一撮细沙。苜蓿种子是肾形的，黄褐色，表面有细微的光泽。三叶草种子更小，圆球形，淡黄色。这些种子是老何额外塞进来的，没收钱，说“反正仓库角落里堆着，没人要，你拿去试试”。

爷爷接过种子袋，对着光看了看。紫云英种子在袋子里沙沙作响。“紫云英。我年轻的时候，田里冬天都种这个。开春了翻下去，地肥得很。紫云英的根上有根瘤菌，能把空气中的氮固定到土里，一亩紫云英顶得上好几十斤化肥。”他把种子袋在掌心里掂了掂。“后来有了化肥，没人种了。化肥省事，一撒就行，不用翻压，不用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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