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库建在二楼最阴凉干燥的房间。

原来是杂物间，推开门时，一股经年不通风的陈味扑面而来。里面堆着不穿的棉袄——爷爷的藏青色棉袄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棉絮；奶奶的碎花棉袄，扣子掉了一颗，用别针别着；还有陈默小时候穿过的红色棉袄，小了，但奶奶舍不得扔。用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，被面是土布织的，蓝白格子己经褪成了灰白格子，摸上去粗粝粝的。爷爷年轻时的工具箱靠在墙角，木板钉的，没有刷漆，木纹里嵌着黑色的机油印。箱子里是些老工具：一把木柄己经磨出包浆的刨子，几把生了锈的凿子，一卷墨斗，一个角尺。还有奶奶的陪嫁木箱，箱盖上刻着牡丹花，漆皮己经斑驳了，铜合页也绿了。

陈默和奶奶一起把东西清出来。奶奶拿着那些旧棉袄舍不得撒手，一件一件地抖开，对着光看。“这件是你爸小时候穿的，那年冬天冷，你爷爷把棉花絮得特别厚，你爸穿上像个小熊。”她用手比划着棉袄的厚度。“这件是你妈过门那年做的，新媳妇进门要给全家做棉袄，她手生，针脚不匀，但棉花絮得实在。”陈默让她挑几件留下，其余的被褥拆了，棉花取出来晒干。棉花在阳光下晒了一整天，从压实的片状重新变得蓬松柔软，闻起来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奶奶说这些棉花改做种植槽的保温材料，比什么都好——棉花的保温效果不比泡沫板差，而且能透气，盖在土面上，冬天防冻，夏天防晒。

房间清空后，西面墙用石灰水刷了一遍。石灰是爷爷存的，盖房子时剩下的，在墙角放了十年，结成硬块。爷爷用锤子敲碎，石灰块裂开，断面是雪白色的。加水化开时，石灰在水中翻滚，冒出大量气泡和热气，发出滋滋的声音，像活了一样。爷爷用木棍搅着石灰浆，说石灰要化透，化不透刷上墙会起泡。陈默用排刷蘸着石灰水刷墙，从天花板开始，一行一行往下刷。石灰水的气味辛辣刺鼻，呛得他眼睛发酸，但能杀菌防虫——这是最古老的消毒方法，比任何化学药剂都可靠。刷完一遍，等干了再刷第二遍。干透后的墙面雪白，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粉末，手指一蹭就沾上一层白。

种子用铝箔袋真空包装。铝箔袋是银色的，对着光看能反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泽。陈默把种子装进去，用真空封口机抽尽空气。封口机是手动的，压下把手，加热条升温，铝箔袋的袋口在高温下熔合密封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他检查每一个封口——对着光看有没有褶皱和漏气，用手指捏封口处确认熔合牢固。密封好的种子袋放进塑料整理箱，箱子是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铝箔袋。箱子里扔了几包硅胶干燥剂，干燥剂是蓝色的颗粒，吸湿后会变成粉红色。箱盖接缝处贴了一圈密封条，盖上后严丝合缝。

每箱贴标签，注明品种、储存日期和预计发芽率保持年限。标签是方敏后来帮他统一做的，白色，带背胶，她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。藜麦、荞麦、籽粒苋、野苋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、牛筋草——每一种一个标签，每一个标签上都有名字和日期。

陈默存了三十多种作物种子。

三大主粮各好几个品种：水稻有籼稻和粳稻，籼稻适合温暖，粳稻耐寒耐旱；小麦有冬性和春性，冬小麦要经过春化才能抽穗，春小麦生长周期短；玉米有耐旱耐寒和抗病型，种子袋上印着品系编号。油料和蛋白质来源：大豆分离蛋白型和高油型，高蛋白的做豆腐豆浆，高油的榨油；花生、油菜各两个品种。日常蔬菜：番茄、辣椒、茄子、黄瓜、南瓜、冬瓜，每种都有至少两个品种，有的抗病，有的早熟，有的耐储。速生绿叶菜：菠菜、生菜、小白菜、茼蒿，全部选生长周期最短的品种，从播种到采收不到一个月。

最下面一层，是那批“备胎作物”——荞麦、籽粒苋、藜麦。种子袋上老何写的备注还在：“荞麦——六到八周，耐贫瘠”“籽粒苋——C4植物，耐旱耐盐”“藜麦——海拔数千米能长，注意种皮皂苷”。

爷爷看着那些印着拉丁文学名的包装袋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太爷爷那辈人逃荒，随身就带两样东西：种子和盐。”

— 以上为《野草纪元》第 28 章 第28章 种子的安眠之所 全文。星际174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